读《华严经》第十八卷·明法品随记

读到《华严经》第十八卷〈明法品〉，经文的力量已经不再停留在“好不好懂”，而是开始反过来拷问读者自身的立场、动机与理解方式。以下，试着将阅读中的疑问与对应的理解，整理成一篇完整的读经随记。

一、但行好事，不问前程

经中说：“修诸善业而不愿求世界果报。”

这句话读来，并不陌生，几乎可以直接对应一句俗语：但行好事，莫问前程。

差别只在深浅。

世俗语境中的“不问前程”，更多是一种豁达或自我安慰；而《华严经》这里，则是从根本上指出：若行善仍以回报为目标，善业便仍然被“我”“所得”“未来”所牵引，终究落在世间法中。

不求果报，并不是否定因果，而是不把因果当作交易。

二、安住的重要性

〈明法品〉反复提到“安住”。

安住，并不是停滞，也不是逃避世事，而是一种内在不随境转的能力。

境界在变，行为在做，但心不慌、不散、不漂移。能安住，才谈得上修行；不能安住，所有善行都容易变成焦虑的延伸。

三、知一切法皆是自心，而无所著

“知一切法，皆是自心，而无所著”，是本卷中最容易被读成抽象口号的一句话。

所谓“一切法皆是自心”，并不是说世界是幻想，而是指出：一切经验到的意义、判断、价值，都要经过心的分别才能成立。

但重点并不在“知”，而在后半句的“无所著”。

凡夫往往是不知而执著；学佛之人，常常是知了，却依然执著；菩萨之所以不同，在于明知一切从心而起，却不被心中所现牵着走。

就像看一场电影，明白只是光影，却依然能投入其中，但不会误以为那是真实人生。

四、菩萨地与佛地的差别

读到这里，自然会生出一个问题：既然菩萨已能如此观照，那与佛究竟差在哪里？

简单说来：

• 菩萨地：已觉悟实相，但愿在生死中行走，智慧与悲愿并行，仍在“行”的过程中。
• 佛地：一切烦恼习气究竟净尽，觉行圆满，不再是修行者，而是自然流露的觉者。

菩萨像登顶之后反复下山，引导众人同行；佛则不再往返，已与道路无二。

五、布施与生存的现实问题

经中说：“悉舍财资，满众生意。”

随之而来的疑问极其现实：菩萨可以不依财资而舍，凡人若也舍尽，如何生存？

关键在于区分：

菩萨舍的不是生存条件，而是对财物的根本执著。

凡夫的问题，往往不是不能布施，而是在布施时，把安全感、未来感、存在感一并交出去，结果不是解脱，而是恐惧。

佛法从不要求凡夫模仿菩萨的外在行为，而是引导逐步松动内在的占有心。

能舍一分执著，便少一分束缚；舍到活不下去，那已不是修行，而是误解。

六、因材施教，为何仍不能尽度众生？

经中又说：

随其心业及根性，悉顺其意为开演；
贪欲多者，为说不净。

这说明菩萨具备为不同众生演说不同法门的能力。既然如此，为何仍有众生不能被度化？

原因并不在菩萨，而在众生。

佛法不是命令系统，而是觉悟系统。

菩萨能说法，如同全频段发射信号；众生能否接收，则取决于自身的因缘、业力与准备程度。

对机者，一句即是解药；不对机者，同一句话只是噪音。

觉悟无法被强迫，只能在条件成熟时自然发生。

七、小结

读到〈明法品〉，已不再是“这段话是什么意思”，而是经文不断反照：

• 我行善时，是否仍在计算回报？
• 我所说的布施，是否夹杂着恐惧与交换？
• 我是否知一切法从心起，却仍被心中之相牵着走？

《华严经》并不急着给答案，它只是把结构摊开，让人自己看见。

经文停在书页上，而真正翻动的，是读者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