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严经无著行与二乘法辨析：从住著之别到修行次第

今天继续研读《华严经·十行品》的后四行：无著行、难得行、善法行和真实行。经中这几句话格外引人深思：

"自利，利他"
"非众生请我发心，我自为众生作不请之友"
"善守身语及意业"

这些看似简单的句子，实则蕴含着深刻的修行智慧。在研读过程中，两个佛学概念引发了深入的思考："住"和"著"的区别是什么？"著"就是执着讲吗？以及"二乘法"是什么法？这些问题触及了佛教修行的核心。

一、住与著：中道智慧的微妙之处

"住"和"著"这两个字在佛教经典中频繁出现，但它们的含义和作用却大不相同。理解这一区别，是掌握中道智慧的关键。

"住"：停留与安住的双重含义

"住"的本义是"停留"、"安住"，在佛教中有中性甚至积极的意义：

1. 积极义——安住于善法

• "安住于菩提心"：心稳定地安住在成佛度众生的愿力上
• "安住于正念"：心稳定地安住在当下，不被妄想带走
• "安住于禅定"：心稳定地安住在定境中，培养专注力

这种"住"是修行者需要培养的能力。没有这种稳定的能力，心就无法深入修行，就像船没有锚，随波逐流。

2. 负面义——停滞不前

• "住于四禅八定"：停留在禅定境界，不再前进
• "住于小乘"：满足于二乘的解脱，不发菩提心

这种"住"是修行中的障碍，让修行者停滞不前，无法达到究竟圆满。

"著"：黏着与抓取的束缚

"著"的本义是"黏着"、"附着"，在佛教中几乎都是负面含义：

• 著相：执着于外在的表象，被现象所迷惑
• 著我：执着于有一个恒常不变的"我"
• 著法：执着于某个法是实有的，不懂得缘起性空
• 著空：连"空性"也当作实有来执着，这是"空病"

"著"是一种黏着、抓取、不肯放下的心理状态，是烦恼的根源。就像胶水黏在手上，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，"著"让心被黏着在某个对象上，失去自由。

二者的关键区别

无著行的真正含义

《十行品》中的"无著行"，不是说什么都不停留，而是：

不著于什么？

• 不著于相：不被外在的表象所黏着
• 不著于我：不执着于有一个真实的"我"
• 不著于法：不执着于任何法是实有的
• 不著于空：连"空性"也不当作实有来执着

但安住于什么？

• 安住菩提心：心稳定地安住在成佛度众生的愿力上
• 安住正念：心稳定地安住在当下，不被妄想带走
• 安住智慧：心稳定地安住在对缘起性空的体悟上

所以"无著行"的完整含义是：心能稳定地安住（住）于善法，但不被任何法所黏着（著）。

这是中道智慧的体现——既不黏着于任何法，又能稳定地安住在善法上。就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——莲花生长在淤泥中（住于淤泥），但不被淤泥所染（不著于淤泥）。

给我们的启示

1. 不要害怕"住"：安住于正念、安住于善念是修行的基础。没有稳定，就无法深入。
2. 要警惕"著"：一旦发现自己黏着于某个东西（包括修行本身），要立即警觉。黏着是束缚，不是解脱。
3. 善用"住"对治"著"：当心被烦恼黏着时，将心安住在正念上，就能解脱。就像用锚稳定船，船就不会随波逐流。
4. 不执著于"不执著"：连"不执著"也不要执着，否则又成了"著"。这是最微细的陷阱。
5. 在日常生活中实践：
   • 工作时安住于工作，但不执着于结果
   • 爱家人时安住于爱，但不执着于占有
   • 修行时安住于修行，但不执着于成就

二、二乘法：解脱之道的层次与圆满

"二乘法"是佛教中的一个重要概念，指的是声闻乘和缘觉乘的修行方法。理解二乘法，有助于我们认识佛法的完整体系，以及菩萨道的殊胜。

什么是"乘"？

"乘"（yāna）是"交通工具"的意思，比喻修行的方法和途径，像车船一样运载众生到达解脱的彼岸。佛法中有三乘：

• 声闻乘
• 缘觉乘
• 菩萨乘（大乘）

前二者合称"二乘"，第三者称为"大乘"。

声闻乘：听闻佛法而解脱

修行者：声闻（听闻佛法的弟子）

核心教法：四圣谛、八正道、十二因缘

修行目标：证得阿罗汉果，解脱生死轮回，入涅槃

特点：

1. 依靠听闻：通过听闻佛陀的教导而修行
2. 修习戒定慧：主要修习戒、定、慧三学
3. 证得人无我：认识到没有恒常不变的"我"
4. 个人解脱：偏重于个人的解脱，不发心度众生

代表人物：舍利弗、目犍连、大迦叶、阿难尊者等

阿罗汉的境界：

• 破除三结（身见、戒禁取、疑）
• 断尽三界见惑与思惑
• 不再受生死轮回
• 入涅槃（灰身灭智）

缘觉乘：观察缘起而觉悟

修行者：缘觉（独觉、辟支佛）

核心教法：十二因缘（自己悟得）

修行目标：证得辟支佛果，解脱生死轮回

特点：

1. 不依佛说：不依靠佛陀的教导，自己观察因缘而悟道
2. 观察缘起：主要通过观察"缘起"而证悟
3. 证得人无我：认识到没有恒常不变的"我"
4. 个人解脱：也是偏重于个人解脱

出现时机：

• 佛出世时，听闻十二因缘而悟道，称为"缘觉"
• 佛不出世时，自己观察四季变化、花开花落而悟道，称为"独觉"

辟支佛的境界：

• 证得人无我
• 断尽三界见惑与思惑
• 不再受生死轮回
• 入涅槃

二乘与菩萨乘的区别

华严经对二乘的态度

华严经作为大乘经典，对二乘的态度是辩证的：

1. 不否定二乘

• 承认二乘是佛法的一部分，是众生解脱的途径
• 赞叹二乘圣者的修行成就
• 承认二乘也能解脱生死

2. 指出二乘的局限

• 只证得"人无我"，未证"法无我"
• 只求个人解脱，不发心度众生
• 入涅槃后，不再利益众生
• 不是究竟圆满的修行

3. 引导二乘回小向大

• 鼓励声闻、缘觉回小乘向大乘
• 发菩提心，行菩萨道
• 不入涅槃，继续度化众生

4. 赞叹菩萨行

• 认为菩萨道是最究竟、最圆满的修行道路
• 菩萨不舍众生，在生死中度化众生
• 菩萨慈悲与智慧并重，悲智双运

难得行与二乘的关系

《十行品》中的"难得行"，其"难得"有两层含义：

1. 菩萨道难得

发菩提心、行菩萨道确实难得，因为：

• 需要打破对自我的执着（人无我）
• 需要打破对法的执着（法无我）
• 需要发愿度化一切众生（无缘大慈）
• 需要经过长时的修行（三大阿僧祇劫）
• 需要慈悲与智慧并重（悲智双运）

2. 超越二乘难得

不满足于二乘的解脱，而选择更难、更究竟的菩萨道，这是真正的难得。

经中说："非众生请我发心，我自为众生作不请之友。"这正是菩萨道的难得之处：

• 不是被请求才去帮助，而是主动地去帮助一切众生
• 不是等待因缘成熟才发心，而是自己主动创造因缘
• 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德，而是纯粹为了利益众生

善法行与真实行

虽然今天主要讨论的是无著行和难得行，但善法行和真实行也值得简要提及：

善法行：

• 善守身语及意业
• 积集福德资粮
• 在日常生活中践行善法

真实行：

• 证得法性
• 如实行持
• 言行与实相相应

这四行层层递进：

• 无著行：破除执著，心无挂碍
• 难得行：发心度众生，不请之友
• 善法行：善守身语意业，积集福德
• 真实行：证得法性，如实行持

这是一个从破除执著，到发心利他，到积集福德，到证得实相的完整修行次第。

三、给我们的启示

1. 理解佛法的层次

佛法有不同层次，适应不同根器的众生：

• 对于只想解脱生死的众生，二乘法是合适的途径
• 对于发心成佛度众生的众生，菩萨道是究竟的道路
• 我们应该根据自己的根器和发心选择合适的道路

2. 不轻视二乘

二乘也是解脱之道，有其价值和意义：

• 二乘圣者断尽了烦恼，解脱了生死
• 二乘法门是佛法的基础
• 很多修行者需要先通过二乘法获得解脱，再回小向大

3. 发菩提心

如果条件允许，应该发菩提心，走菩萨道：

• 菩萨道是究竟圆满的道路
• 菩萨道能利益无量无边的众生
• 菩萨道能圆满福德和智慧

4. 循序渐进

如果暂时发不起大心，可以先从二乘的方法入手，逐渐回小向大：

• 先修习戒定慧，断除烦恼
• 再发菩提心，行菩萨道
• 最终成佛，度化众生

5. 悲智双运

真正的修行是慈悲与智慧并重：

• 只有慈悲没有智慧，可能助长恶习（愚痴慈悲）
• 只有智慧没有慈悲，可能冷漠无情（冷酷智慧）
• 菩萨道要求慈悲与智慧并重，悲智双运

6. 在生活中实践

• 无著行：工作时不执着于结果，但对工作认真负责
• 难得行：主动帮助他人，不求回报
• 善法行：善守身语意业，不做伤害他人的事
• 真实行：言行一致，不虚伪，不欺骗

结语

今天的研读让我们深入理解了两个重要的佛学概念："住"与"著"的区别，以及"二乘法"的含义。

理解"住"与"著"的区别，我们才能正确地修行——既能安住于善法，又不被任何法所黏着。这是中道智慧的关键。

理解"二乘法"的含义，我们才能认识佛法的完整体系——既有解脱生死的小乘，又有究竟圆满的大乘。我们应该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合适的道路，但最终目标是发菩提心，行菩萨道。

《十行品》的这四行（无著行、难得行、善法行、真实行）层层递进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修行次第：从破除执著，到发心利他，到积集福德，到证得实相。

愿我们在理解这些概念的同时，也能在生活中实践这些智慧。修行不是理论，而是实践；不是空谈，而是行动。从当下开始，从身边做起，一步一个脚印，我们都能在修行的道路上不断前进。

"非众生请我发心，我自为众生作不请之友。"愿我们都能成为众生的不请之友，在利益他人的过程中，圆满自己的修行。